"你定价 800，到最后一天还是会卖 150。"
四线城市的演唱会
追了萧敬腾 17 年，绵绵也没想到自己的偶像会去到一座四线城市开演唱会。
虽然粉丝内部早就有小道消息说"老萧要去云南开演唱会"了，大家却都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在昆明，以至于官方公布举办城市是曲靖后，绵绵都有点懵，这是什么地方？她从来没听过。
之前绵绵追着萧敬腾去看的演唱会，大多都是北京、上海这类一线城市，再就是广州、佛山、成都、重庆这类娱乐业比较发达的地方。所以在听到偶像要去曲靖开唱，绵绵竟还有些担心，"万一票不好卖怎么办？"
在她看来，曲靖人可能没有一二线城市消费者那样，对文体活动有着很高的接受度——"哪怕你不是特别喜欢一个歌手，但他来你这开演唱会，你就可能去买他的票。"而且也不是所有粉丝都愿意为了一场演唱会几番周折——曲靖没有机场，外省人来这得先坐飞机到昆明，还得再坐高铁或大巴到曲靖，又耗时又费力。更重要的是，这次演唱会是在一个能容纳 3 万人的室外体育场，"你知道我们老萧其实有一点带雨（属性），大家就会说体育场会不会下雨啊？"
萧敬腾曲靖演唱会的体育场
这些客观因素，直接投射在了门票销售上——印象中，这次演唱会的票一开始"卖得挺一般"，后来是曲靖政府推出百亿补贴，门票打八折，168 元的最低看台票和 468 元的最低内场票才售罄。甚至 8 月 16 日萧敬腾演唱会当天，还有人因为担心自己只会唱几首萧敬腾的歌，268 元的票值不回票价而纠结要不要去。
实际上，这几年去低线城市开演唱会的歌手可不少。
网友 @celestial 统计过 23 年到今年 5 月，在三线及以下办过体育场演唱会的歌手，像薛之谦、张韶涵、邓紫棋、周杰伦都曾去过低线城市开过个人演唱会。也有不少歌手，如容祖儿、潘玮柏、毛不易、李荣浩都曾去低线城市的拼盘演唱会开唱。
今年 7 月，来自大庆的龙猫突然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了当地自媒体的宣传，说是老家 8 月 29 号要开演唱会了，明星还都挺有名的，有张远、朴树，还有自己喜欢的宝石老舅和李荣浩。强大的阵容还是吸引了不少消费者，初次开票，380 元的看台票就被抢没了。
龙猫也想看，但她内心有些挣扎，喜欢归喜欢，"舍不得（花钱）也是真舍不得"，有那钱她"更舍得买吃的喝的给孩子花"，自己在抖音上看看现场直播也是一样的。但另一方面，她也想给自己的青春买次单，而且"他们都来了，我还在这，不去不是亏了吗？而且去别的地方看我还得花更多的钱，在这（看）最省了。"最终，龙猫还是买了张 980 元的内场票，"想近距离看看喜欢的歌手"，而且仔细想想，相较于市面上动辄 1680 的演唱会内场票，980 的价格已经很有性价比了。
现场还有不少从其他城市赶来的消费者。比如齐齐哈尔人丢丢，她是张远的粉丝，喜欢两三年了，但之前从没见过张远，也没特意为张远花过什么钱，毕竟每次去见一次偶像，光是路费就得小一千块，自己"没时间也没钱"。但这次张远来到大庆——距离齐齐哈尔高铁只要 38 分钟，票价只要 46 块钱的地方，丢丢哪还有理由不去见他？第一时间在大麦上预约了抢票，开票后第一时间买了张 980 元的内场票。买完票的那一刻，丢丢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，"虽然我没能力走出去，但是张远走进来了呀！"
丢丢抢到的门票
谁在张罗低线城市演唱会？为什么演唱会开始密集出现在四线城市？
或许要先从演唱会的经济账算起。中国演出行业协会 2024 年的数据显示，大型演出平均跨城观演率保持在 60% 以上，除演出票房收入外，直接带动观众综合消费超过 2000 亿元。
演唱会能带动当地经济，头部艺人的演唱会能直接"撬动"当地经济。今年 3 月，周杰伦在三亚举办的"嘉年华"演唱会，3 天的时间吸引了 12.74 万的场内观众，其中还有 82% 是从岛外赶来。那几天，市内的 77 家旅游饭店客房平均出租率飙升至 81.57%，带动综合消费超 11 亿元；今年 7 月，时代少年团"加冠礼"演唱会在大连举办，直接带动消费 2.3 亿元，场馆周边酒店价格飙涨，市中心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一晚高达 8888 元，日常 162 元一晚的房间甚至涨到 1.4 万元。
演唱会的消费力有目共睹。为了激发大家举办演唱会的热情，各地政府也纷纷出台了支持政策，如海南在今年 3 月推出措施，对在琼持续演出 3 年以上且满足相关场次、观众人数的旅游演艺项目，给予 50 万元或者 100 万元的一次性奖励；四川省也在今年出台 2025 年演艺活动奖补政策，表示会根据累计售票人数、售票收入，对举办单位给予 150 万元至 500 万元不等的一次性奖补。
随之而来的，是一线城市的演唱会越来越卷。
广东彤扬文化传播有限公司，投资了 100 余场演唱会，投资、参与过如杨丞琳" LIKE A STAR "巡回演唱会、TWINS " TWINS SPIRIT "巡回演唱会等许多演唱会项目。联合创始人 Kelly 告诉"后浪研究所"，一线城市的演唱会审批流程很复杂，包括舞美呈现，特殊装置，甚至是互动环节的台词，都要向当地的相关部门进行申报。所以每场演唱会的审批流程至少要 1-3 个月，而场地，更是要提前半年甚至一年去预定。
而且也不是每一场演唱会都能得到政府的补贴，"一线城市的补贴可能会很多，但你的咖位一定得大，毕竟很多一线城市、新一线城市也不缺项目，人每天都有演唱会，所以如果你是一个普通咖位做个唱，人就不给你补贴了。"演艺公司斑猪文化的创始人沈泊霖说。
排期饱和、审批严格、竞争激烈的一线市场，让一部分演艺公司开始将目光投向了有待开发的低线市场。
"斑猪文化"就是其中之一。创始人沈泊霖介绍，去年 10 月公司在莆田主办了巫启贤的个人演唱会，今年 7 月又在马鞍山主办了一场拼盘演唱会。龙猫也发现，不光是这次拼盘演唱会，老家的演唱会都是大庆当地的一个文化公司承办的，包括去年 9 月，吴克群在大庆的演唱会，还有今年跨年孙楠、黄绮珊、周晓鸥和南拳妈妈的新年演唱会。
与此同时，低线城市消费者看演唱会的需求也愈发旺盛。
在一定程度来说，低线城市的演唱会需求或许被低估了。从未举办过万人级别演唱会的马鞍山，在沈泊霖公司主办的那场演唱会上，来了近三万人。在沈泊霖看来，"如果这个城市从来没做过（演唱会）的情况下，或许卖的会比较好。而经常开演唱会的城市，大家会觉得我的一年看太多一样的演唱会，可能就没那么大的需求了。"
一位来自大庆的演唱会爱好者也告诉"后浪研究所"，过去想看演唱会，她至少要坐一小时高铁到哈尔滨，又费时又费力。今年 5 月，刷到海来阿木要来老家开个唱的消息，尽管不是海来阿木的粉丝，她还是买了 880 元的票，毕竟家门口好不容易有个演唱会，不能错过。"我们也想有文娱活动，我们也想热闹热闹。"
于是，许多低线城市的文旅部门，都向演艺公司抛出了橄榄枝。
萧敬腾演唱会前曲靖文旅组织的野生市集活动
"现在基本上三四线城市的文旅都希望演唱会项目能落到当地。"沈泊霖说，但因为低线城市的经济比较落后，没有那么多经济补贴，只能从其他角度去吸引项目落地，"比如说场馆不要钱，或者文旅出多少人给你做服务，或者是给你提供多少间房间，让你的工作人员住，在某种意义上来说，你少出了一点钱。"
职业玩家误入新手村
当然，在低线城市办演唱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
就像职业玩家误入新手村，本以为能轻松掌控全场，却发现自己熟悉的规则在这不太管用。
最直观的，低线城市的资金紧缺，设备和服务就很难跟上。
绵绵之前在衢州看过的一场萧敬腾的拼盘演唱会，音响品质是显而易见的差，后来她看到网上也有很多类似吐槽，"萧敬腾唱得很好，但是音响很差"。龙猫和丢丢看的那场演唱会也是一样，现场状况百出，有人苦于演唱会结束后打不到车，有人说检票安排的不合理，只开放两个检票口，有人表示现场音响差，一个字都听不清，还有人吐槽导播切画面的水平不专业，甚至不乏有观众现场就大喊"退票"。
龙猫倒是能理解主办方，"大家都尽力了，没有人不想办好这场演唱会。"而且在她看来，好不容易自己老家大庆——这座东北的四线小城——能办起演唱会，只要 380 就能看现场，性价比已经很高了，"小城市确是实力和资金跟不上，所以效果总体都差一些，但是不能花 500 块钱要 5000 块的现场。去南方（看）还得花机票、食宿费用，还不一定就那么完美。"
大庆拼盘演唱会现场
而且低线城市消费者总是存在着一种普遍认知，觉得只要不急着买票，最后主办方肯定会打折促销。沈泊霖有些苦恼，不管把阵容凑的多好，盘子起得多漂亮，"观众一定会认为你卖不好，你定价 800 也好，到最后一天还是会卖 150。"
他觉得主办方一定要打破当地人的认知，"否则等到最后，我们这个路会越来越难。"沈泊霖觉得这是大家都要面临的挑战，"就像音乐节一样，23 年下半年开始像雨后春笋一样，全国几千场音乐节，那年报批的音乐节比中国建国以来到 22 年加起来还多。它越来越泛滥，大家就越来越卷。"
这太难了。许多低线城市的演唱会，尤其是拼盘演唱会，最终确实都难逃打折促销的命数，甚至会选择演唱会延期或取消。
7 月 24 日，官方公布了 9 月 13 日范玮琪要在辽宁鞍山体育场开演唱会的消息。8 月 13 日，距离演唱会还剩一个月，售票效果不佳，只有最低档 280 元的看台票售罄了。两周后，官方发布了鞍山演唱会延期的公告，表示因不可抗力因素，演唱会的舞台道具及舞美装置等达不到演出要求，演唱会将延期举办，并对已购票的消费者进行全额退款。
" 90% 的情况下，不可抗力就是票卖得不好。"沈泊霖表示，"而延期可能是损失最小的办法，可能延期主办方亏的是 200 万，不延期亏的就是 800 万。"
在 Kelly 看来，这是项目在前期就出现了误判，"很多人看到这个市场觉得很好就想要进来，但是他没有操盘能力，从一开始艺人的选择，城市的选择，还有些其他的预估，已经发生错误了。但很多主办方或者投资人，已经开始公布了演出项目，开始卖票了，也不可能半路收回。所以最后到了演出还有半个月或一个月的时候，如果还有多少门票没卖出去，项目负责人就会评估下自己的亏损点能亏多少，这个折扣能达到多少。"
但这却苦了那些早就定好了酒店与机票的粉丝，只能默默退票。
沈泊霖觉得这时文旅部门就应该介入，"比如粉丝去了那个城市，有的景区票退不掉，有的房间不能退，文旅部门能协调一些东西来进行补助也好，或者是让他们来退掉。"只有这样才能吸引更多粉丝来到低线城市看演唱会，"这些乐迷才是地基。"
但事实上，好像还没有文旅能真的做到这样。因演唱会取消而损失的成本，粉丝只能自掏腰包。
谁是赢家？
最近一段时间，有一些低线城市政府在联系沈泊霖，表示希望能"通过好的政策吸引一些个唱到他们的城市去"，目的也不光是为了发展演唱会经济，"就是希望有品牌方进来，让他们这一块的人有点娱乐项目。"沈泊霖说。
但不可否认的是，还是有一部分演艺公司并没对低线城市市场抱有太大的期待。
至少 Kelly 的公司是这样，从票房、当地的消费水平以及项目落地数量来看，Kelly 觉得公司还是在一二线城市办演唱会会更稳妥一些。哪怕是已经在低线城市办过演唱会的沈泊霖，也觉得这股热潮也许明年就会开始熄火了——演唱会越来越多，效果就会越来越差，大家报复性看演唱会的心也会逐渐回归平静。
不过对于歌手而言，在低线城市演出或许能感受到更热烈的回应。
沈泊霖以嘉宾身份参与拼盘演唱会时就发现，"从我这种比较小的咖位来说，我这一趴带动的观众上，四五线城市（乐迷）会比较热情，可能一二线城市比较麻木。"萧敬腾演唱会结束，网上的评论也都是一水的"值爆了"，还有不少当地人表示自己在演唱会上成功"路转粉"。
在绵绵看来，自己偶像到低线城市开演唱会是件"蛮好的事情"，"因为萧敬腾他不是走流量风的，他基本上靠自己去唱现场，然后听过他现场的人被他吸引。"绵绵觉得这是让更多路人喜欢上萧敬腾的机会，"听到他就觉得他很不错，唱功很厉害，体力很好，很认真地对待演唱会，其实是一种（吸粉）模式。"
对于粉丝来说，低线城市的门票竞争，也不会像一线城市那样激烈——可能把手点到抽筋都抢不到一张门票。
之前每次看萧敬腾演唱会，只要没在开票的前几秒完成支付，就意味着内场好位置早就被一抢而空了，绵绵只能找黄牛，花 3000 块才能买到原价 1380 的内场前排票。而这次，绵绵不光轻松拍到了票，还因为曲靖市政府推出了百亿补贴，门票都打了折扣，最初买的原价票，也收到了政府退还的差价。
而且现场的氛围一点都不比之前看的演唱会差，甚至设计了很多在北上广看不到的情节，比如在唱《王妃》的时候，台上不光喷起了火，还喷了高压水炮，"蛮惊喜的，因为当天是没有下雨的，他就造了一点，大家就觉得很有意思，他玩自己的梗。"绵绵说。
萧敬腾曲靖演唱会现场
过程中，为了让买看台票的人也能够近距离看到自己，萧敬腾还坐着花车绕场一周，"他报批了一些看起来比较难的东西，就是可能有些一二线城市它是不允许你去做这个事情的，但在花车巡游中，我看到了有特警在，有警犬在，现场也是看到有消防员在的，感觉到了曲靖政府的配合，它就同意你做。"
但说到底，演唱会下沉，最大的受益者或许还是当地人。
能在家门口近距离看到喜欢的明星，不失为一种奇妙的体验。
一直在大庆生活的龙猫，之前也没什么娱乐活动，就在小城里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，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水。她习惯把自己包裹起来，情绪也难得有起伏。但是那个晚上，和这么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嘶喊，一起高歌，她觉得既兴奋又感动。
这场演唱会像是为她平凡生活推开的一扇窗，"因为我平时工作生活的地方都蛮普通平凡的，之所以买前面也是想近距离看看喜欢的歌手，当你看到他们和你一样又不一样的时候，那种感觉很奇妙，能给你一种力量。"
（文中龙猫、丢丢均为化名）
参考文章：
娱乐独角兽：《4 万人演唱会带动 4500 万消费，"演唱会经济"带火地方文旅？》
四味毒叔：《28888 元天价演唱会门票，谁在抢？》
中国演出行业协会：《媒体观察 | 一场演出激活一座城，城市文旅消费密码探寻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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